北大芍园正大国际文化交流中心。晚上七点。瑞典诗人特朗斯特吕姆的诗歌朗诵会就要在那里进行。当我和诗友们匆匆赶到灯光明亮大厅前,一位老人和随行人员正从出租车上下来,我想他就是诗人特朗斯特吕姆,我们自觉放慢脚步,让老诗人走在前面,他被他妻子扶着来到二楼的休息室。我们到达会议厅的时候,很多诗人、学者、编辑都聚集在那里。大厅内的人不多也不少,多了就显得拥挤,再少的话就有些冷清。朗诵会是由瑞典文化学会主办的;为《特朗斯特吕姆诗全集》在中国出版举办小型的纪念朗诵会。出版社的负责同志,北大教授,国内著名诗人,还有小说家余华来了……人们因了诗人的到来而聚集于此,团聚在特朗斯特吕姆的周围。
老诗人步入会场时,所有在场的人都站立起来,然后掌声在寂静、肃穆的大厅内响起,欢迎这个从大西洋彼岸到来的诗人;诗人缓缓走到大家中间,没有说话,脸上几乎没有笑容,也没有什么回应,安静地坐在诗歌翻译李笠和妻子莫尼卡中间,整个朗诵会他没有说一句话。特朗斯特吕姆满头白发,拐杖放在他胸前,寂静地坐在那里,一个七十岁的老人,1990年患了脑溢血后,右半身瘫痪,仍坚持创作。他写了一辈子的诗。当我翻阅他的诗歌全集,感觉诗集沉甸甸的份量,想着自己一生能像他一样一直写到晚年,能有这样诗歌合集多么好,是多么不易啊,现在我们在渐渐地远离诗歌,为生活和其他缘故暂时放下诗歌写作或许永远离开诗歌,而诗人特朗斯特吕姆他做到了,他把一生交给了诗歌,现在他随着自己创作的诗歌,跨越了语言、地理、文化的距离,来至我们心中。
我细致地打量诗人:在深色领带的衬托下的满头白发,皱纹刻在他长型的线条柔和的脸上,内敛的嘴。不偏不倚的眼睛。那是一张被诗歌改造过的脸,透现出诗人特有的风骨。身体十分安闲地停在那里,怀中褐色的拐杖,好像是他一生依恃的诗歌,从遥远的国度来到中国,来到我们的倾听之中;那么安静、专注地辩听着人们对他诗歌的朗诵评论……现在他半身不遂、几乎伤失了言语。他安恬的面容就是一幅诗歌作品。诗人在他的诗歌对话中说过:诗歌不是表达瞬息情绪就完了,它是瞬间背后持续性的东西;看着诗人的肖像,就像面对着他的一首首寂静的诗,它安静的形象一如他的诗歌爆发出的安静的力量,我们读到他面容之外更丰富的意蕴,或者说大地上所有的存在都汇集到他的那张面容中,融汇到他的一首首诗中,我们在接触它们的时候,仿佛看见了诗人走过的精神路途……在一个去魅的时代,诗人用自己的诗歌维护着一种神秘,那须用想像才能到达的神秘。用他的话说,诗歌是来自内心的东西,是梦和手足;一首诗就是醒着的梦,它塑造诗人的精神生活,揭示出存在的神秘。
我注意到诗人在诗会上临听着,和我们一样谛听着诗的声音。一个个诗人上台朗诵,在倾听中触抚到存在无法解说的神秘,听到诗人曾经听到的星星在橡树上空的马厩里踩踏;草的生长如几百万支煤气火苗在嘶嘶轰鸣……我们像诗人一样在诗中用自己的身体触摸到世界,并把世界当成一双手套来体验,并用精练的语言表达出来。
诗人慢慢地体验着他身边的自然和世界然后缓慢地创造出一首首诗歌,他的每首诗就像从泥土里探出花朵一样自然而神奇。据说他完成一首诗歌要用几年的时间,他的长诗《画廊》整整花了十年;在特朗斯特吕姆的诗中,我们很少碰到日常套话或流行语,即便它们描写的完全是日常生活的小事,因为诗人看见“刽子手和语言在同步前进,所以我们得使用新的语言”。诗人新的语言不是别的语言,是个人的独特的,没有被媒体污浊过的语言。
“白色的太阳\向死亡的蓝色山冈\孤单地奔跑\\必须和优美的草丝\生活在一起……”当我们与大西洋彼岸而来的诗人道别后,默念着诗人的俳句,穿过明暗交替的北京城回到我的住地,我再次看见头上的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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